"阿嬷叙事"正成为东亚情感脉络中一个自发的、日益响亮的声音。
越来越多人，开始在网上"给阿嬷写信"。
在被快节奏浸泡的当下，许多人开始回忆、书写自己的"阿嬷"——有人开始一笔一画描摹外婆少女时代的脸庞；有人翻出压在箱底几十年、字迹模糊的旧信件；还有人第一次认真记下阿嬷做饭、缝被子、坐在门口发呆的样子 ......
那些总被默认为"活在角落"的她们，正在被重新看见。年轻人也正在通过"发现阿嬷"，打捞丢失已久的情感锚点。
"阿嬷"原本是闽南、潮汕、台湾一带对祖母的称呼。对于很多北方人来说，这甚至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词。可这个五一，它忽然被更多人记住了。
这些，都始于一部电影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。
这部潮汕方言电影，意外成了这个五一档最大的黑马。没有明星，没有大规模宣发，主演大多是素人演员，成本仅 1400 万元。
4 月 30 日上映首日，它的排片仅有 1.6%，却凭着观众的口口相传一路逆袭，到 5 月 10 日，其排片占比升至 19.2%，成为票房日冠。据猫眼专业版，内地总预测票房为 4.27 亿元。
豆瓣评分从 9.0 稳步攀升至 9.1。这是近 10 年来，第四部豆瓣首开破 9 分的国产片。前三部是《我不是药神》《好东西》和纪录片《里斯本丸沉没》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海报（图源：豆瓣）
一封银幕上的"情书"，为什么能让一个南方乡土故事，走进全国亿级观众的心里？
这股暗流其实早已涌动。"阿嬷叙事"正成为东亚情感脉络中一个自发的、日益响亮的声音，精准击中了年轻人对慢节奏、深关系，以及笨拙却绵长的情谊的渴望。
2024 年，泰国电影《姥姥的外孙》用一场"啃老"骗局，剖开东亚家庭的隐秘伤口；而在更早的 2018 年，是枝裕和的《小偷家族》里，奶奶柴田初枝虽不被 6 个"家人"中的任何一个血缘眷顾，却用一座老房子、一笔微薄的养老金，在东京的灰色角落支撑起一个"家"。
《姥姥的外孙》海报（图源：豆瓣）
越来越多的阿嬷，开始重新拥有她们的名字。越来越多人，重新"发现"自己的阿嬷，从她们的秘密、沉默与等待开始。
01
走进阿嬷，从误会开始一封信要寄多久？
半个世纪。这是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给出的答案。
阿嬷叶淑柔总在等信。等那个去了南洋的男人郑木生。等海风把消息吹回来。等邮差骑着自行车，停在家门口。几十年过去，信一封封寄回来，人却始终没有回来。
上世纪 40 年代，郑木生为躲避战乱被抓壮丁，跟着同乡坐红头船"过番"去了暹罗。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回来的，只有信——一封封泛黄的侨批，贴着邮票，盖着泰国邮戳，年年月月，从未断过。
直到 1978 年，最后一封信寄来，里面只剩下一张照片。
郑木生站在中间，身边站着一位眉目温和的女子，周围簇拥着一群孩子。家里人都说，阿公在泰国发了财，娶了新太太，有了另一个家。
淑柔把照片锁进木箱，从此和木生再无来往。她在漫长的空白中，从少女长成阿嬷。
孙子晓伟原本对这些并不在意。债务缠身的他，只想找到传闻中在泰国发迹的"亿万富豪阿公"。瞒着家人，他匆忙踏上了南下的旅途。
他以为这只是一个"寻富亲"的故事：偷拿几封侨批当线索，只身偷渡去泰国，一心借钱还债。可越往前找，他越发现，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——那个被所有人误会了半辈子的故事，直到几十年后，才慢慢露出真正的模样。
差不多的"误会"，也在另一部电影里上演。
2024 年，泰国电影《姥姥的外孙》里，无业青年阿安搬进病重的姥姥家，也不是因为亲情，而是因为遗产。看到堂妹靠照顾爷爷分到房子后，他也想复制一条"啃姥致富"的捷径，端茶倒水、陪着看病，满脑子盘算着遗产分配。
可日子久了，阿安开始注意到一些从前从未在意过的事：姥姥总把最好的水果留给他，记得他小时候怕鬼，甚至在他出生那年，偷偷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石榴树。
阿安自己也不知道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那份"遗产"变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两个孙子，一个飞去泰国找钱，一个搬进姥姥家图遗产。他们各自揣着不太体面的算盘出发，却在半道上撞进了一段从没真正看见过的人生。
02
阿嬷不是背景板晓伟一路南下。他发现地图另一端，没有富豪，没有神话。
阿公郑木生没有发家，也没有另组家庭，甚至，他早已在动荡时代离世。
动荡年代，郑木生下南洋，从马来西亚到了曼谷，从码头苦力、三轮车夫做起，一点点攒钱，一点点寄回潮汕，也一点点等着回家的可能——最后等来的，却是突如其来的死亡。
但这一场静默的死亡，却无意间将大洋两端两个陌生的女人连在了一起。
原来，照片里站在郑木生身边的那位女孩，并非郑木生的新太太——她叫谢南枝，从小和父亲在曼谷经营一间小客栈，偶然结识了同样漂泊的木生。木生不识字，刚学会华文的南枝就替他代笔，一笔一划写下"平安""勿念"，寄回潮汕。
木生去世后，这份情谊本可以结束。讣告攥在南枝手里，寄出去，她肩上的担子也就卸下了。
她走进银信局，想把讣告寄出去。可铁栅栏那边，有人正凑钱救母亲的命，有人眼含热泪等着赎回女儿。那一瞬间，她仿佛看见了千千万万个木生，也看见了大洋那边的淑柔。
南枝攥着讣告的手松了，那一纸消息，始终没有寄出。此后的 18 年，南枝坚持写信，在信里寄出省吃俭用攒下的汇款，寄出一罐罐腊肉，甚至寄去一辆自行车。
而不知情的淑柔，凭借着这些信，思念着木生，并以此为力量抚养着家中 3 个孩子。
邮局准备寄信的南枝
两个女人从未谋面。一个在潮汕，一个在曼谷，被同一段命运悄悄连在一起。
导演蓝鸿春接受采访时表示，这个故事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。代笔写信、寄腊肉、寄自行车 ...... 全是他走访东南亚华侨家庭时听来的。几百个故事里，最触动他的，是那些"人已经不在了，身边人却瞒着，继续往老家寄钱寄信"的事。这个秘密他记了 4 年，最后长成了电影里那封跨越半世纪的情书。
也正是这封源自"真实"的情书，让银幕上的阿嬷，不再只是一个背影。
图源：网络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"阿嬷"更像一种功能性的存在：她在厨房、饭桌与灶台之间循环，做饭、收拾、照料家庭，却很少成为叙事本身。
而在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，它"走近"了那个总被虚化的背影，把江湖"侠义"的故事，讲得柔情似水。正如影评人形容那般，她们似中国版的"我的天才‘侠女’"，没有血缘，没有契约，却有着如同盟般的惺惺相惜。
这种转向并非孤例。
《姥姥的外孙》里，姥姥起初是外孙阿安心里的"遗产对象"。她精明、刻薄、毒舌，嘴上不饶人，远不是传统概念里慈眉善目的老人。
但随着叙事推进，另一个姥姥"浮现"出来：她曾被父母包办婚姻，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；她在深夜癌症发作时，也会无助地哭喊自己的父母。那不是仇恨，是几十年的委屈终于藏不住了。
《姥姥的外孙》截图
同样的，是枝裕和的《小偷家族》里，树木希林饰演的奶奶初枝更是如此。结尾，她面向大海，嘴唇翕动，无声地说出"谢谢你们"。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，却在此刻，变得无比坚硬。
《小偷家族》截图
如果说近 10 年来，东亚影像一直偏爱"母亲"的故事，那么最近的叙事重心，正在悄悄移向"阿嬷"。
镜头从远处拉近，再从近处拉远，"阿嬷"开始从被观看的对象，变成被理解的起点。
03
阿嬷们的过去，藏着快要远去的旧世界电影结尾，淑柔听完最后一封信，终于明白了全部真相，去到泰国看望南枝。
那时，南枝已经意识模糊，靠在轮椅里。淑柔凑近她，她忽然睁开眼睛，开口问了一句："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？好吃吗？"
大半辈子的等待、秘密、牵挂，最后只化成这一句家常话。屏幕外的观众，啜泣不止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为什么阿嬷们的故事，在今天变得格外动人？
也许正因为，它们打破了一堵墙。墙那边，是一个正在远去的旧世界。
那个世界里，时间很慢，承诺很重。一封信漂洋过海，要等几个月；一句"等我回来"，可能就要等上半辈子。人和人的关系，不靠即时回应维系，而靠一种近乎笨拙的牵挂撑着。
可今天，一切都变快了。
年轻人习惯了"倍速生活"。聊天讲究秒回，连恋爱也开始追求"高效匹配"。有高校里流行"七日情侣"实验：陌生人通过任务迅速建立亲密关系，七天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。亲密关系像一场限时体验，开始得快，结束得也快。
社交平台上，"已读不回"能引发焦虑，"断联"成了常态，人们越来越习惯关系的快速建立，也越来越习惯关系的突然消失。
但在阿嬷们的那个世界，不是这样。
就像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，木生已经去世，南枝却替他写了 18 年的信。素不相识的两个女人，靠一封封"平安""勿念"连接在一起。那些信里夹着省下来的汇款、一罐罐腊肉、一辆从曼谷寄到潮汕的自行车——是近二十年不动声色的接济，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从未谋面之人的牵挂。
导演蓝鸿春说，这叫"有情有义"。在今天，这四个字正在快速消散。
马来西亚华侨吴镜明 1935 年写给妻子林氏的侨批（图源："广州广播电视台"微信公众号）
正因如此，阿嬷一代人的故事，像一面镜子，照见了我们的失去；而失去的，总让人怀念——这或许也是"阿嬷叙事"逐渐兴起的原因。
打开手机，小红书正在变成"老红书"。截至 2024 年底，平台 60 岁以上的老年月活跃用户已突破 3000 万，老年创作者数量两年增长了 3 倍，累计发布笔记超过 1 亿篇。
在抖音，"爷爷奶奶"话题播放量已达 105.3 亿。那些曾经被默认为"跟不上时代"的老人，正在成为互联网上最真诚的创作者。
（图源：小红书截图）
90 岁的"梅英阿嬷"靠记录做饭、带娃、做手工的日常，4 个月涨粉 20 多万。年轻人一边调侃自己是"二旬老人围观九旬自律少女"，一边在评论区写下同一句话："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外婆。"
还有越来越多的老年博主，只是记录日常散步、旅行赏花、做饭度日，便能收获大批年轻人追更。评论区里满是温柔的寄语："奶奶一定要天天开心""愿你平安顺遂"。
如果说，年轻人与父母之间有紧张的价值观冲突，那么与祖辈之间，反而形成了一种"跨代盟友"的隐秘亲近。
阿嬷是避风港，也是连接断裂历史的纽带。
阿嬷的故事让上一代的活法重生，尽管这一代年轻人无法复刻那个旧世界，但能从阿嬷们身上，借一点缓慢的、笨拙的、不计效率的、充满情义与尊严的活法，便足以让大家活得更辽阔。
那个世界虽已远去，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讲述、愿意倾听，它就没有真正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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